出走、回购与Cue,Manus的Personal AI“本土化”大考
当人工智能开始替代人类执行任务,它究竟应代表谁的身份行事?身份由谁来赋予,权限如何界定,出现问题时又由谁承担责任?
AI助手开始为自己配备“身份凭证”了。
9月28日,Manus推出了个人AI助手Cue:每个Agent都能拥有独立的邮箱、电话号码、数字钱包和专属计算机,即便用户登出系统,它也能持续运作。Cue的目标已经超越了一个随叫随到的工具,它要以自己的名义,帮用户处理邮件、接打电话、规划日程,甚至在预算范围内进行支付。
这一设想将Personal AI推向了一个更具体、也更难回避的问题:当AI开始替代人类行动,它究竟应代表谁的身份行事?身份由谁来赋予,权限如何界定,出现问题时又由谁承担责任?
我们开通了Cue Pro会员进行了一周的实际测试,邮件处理是目前表现最出色的环节,电话和支付功能受限于国际账号无法使用,多Agent协作需要繁琐的配置,日程管理也无法接入国内用户常用的微信、QQ等信息流。
产品构想已经推进到“替你办事”的阶段,但实际体验仍受到使用环境的层层制约,这种差距,或许也是理解当前Personal AI竞争的一个侧面。
“离开”一年半后,Manus手握34亿重回赛场
Manus过去一年多的经历,比其产品迭代更加跌宕起伏。
2025年3月,它凭借“全球首个通用AI Agent”的名号迅速走红,几秒钟内就能筛选简历、分析股票、从零搭建网站。同年5月,总部迁至新加坡,产品不再向内地开放。12月,Meta宣布以20亿美元收购该公司。今年4月,国家发改委要求撤销这笔交易;8月底,中资老股东从Meta手中回购股份,创始团队重新获得控制权。
重返赛场的第一件事就是补充资金。据媒体报道,Manus母公司蝴蝶效应近日完成了超5亿美元的融资,博裕投资、IDG资本领投,腾讯、红杉中国、真格基金继续跟投,目标估值约为40亿美元。
融资官宣当天,公司发布了17个北京岗位,涵盖产品、研发、运营和增长领域。创始人肖弘在社交媒体上透露,一天内收到了上千份简历。至于公司是否在为赴港上市做准备,目前仍属业内人士的判断,尚未得到官方确认。
资本为何仍愿意重注于它?对许多投资人来说,Manus与AI Coding Agent公司实际上是“同类物种”,它们都试图将模型能力转化为可直接交付的工作成果。
而这条参照系的造富速度也确实惊人,Anthropic的Claude Code上线半年,年化收入就达到了10亿美元,打破了全球软件历史纪录;Devin的开发商Cognition今年9月完成了超20亿美元融资,估值达480亿美元;Cursor去年底获得了23亿美元,今年8月更是被SpaceX以600亿美元整体收购。与这些数字相比,Manus本轮融资的规模并不算“惊人”。
但赛场确实比它离开时拥挤多了,肖弘曾回忆,Manus刚推出时,市场上还没有Codex,也没有Claude Co work。如今,腾讯WorkBuddy、阿里千问办公、字节整合飞书推出豆包工作,DeepSeek和MiniMax也在细分场景中加码。任务执行能力正被模型厂商纳入自家产品,独立Agent公司要建立入口,难度比一年多前高出许多。
Cue因此具有了另一层意义,9月28日,Manus 2.0与个人AI助手Cue一同发布。Manus主要负责完成任务,交付报告、幻灯片或网站;Cue则将触角伸向个人生活,创建长期存在、有名字的Agent,即便用户登出系统,它也能继续运行。

肖弘形容Cue是一个拥有独立手机号、邮箱、支付能力和电脑的“东西”,或许可以称之为“人”。他还用电脑作比喻:人们买电脑大多为了工作,如果它不能看视频、打游戏,也会少些乐趣。做视频、做联机游戏,正是他为Cue设想的早期场景。更广泛地说,Manus希望让Agent从临时接单的工具,走向能持续待命的个人助手。
这一设想能否真正进入用户生活?我们将测试重点放在Cue上,看看它配备的“独立身份”,能否支撑起一个随时可用的Personal AI。
Cue一手实测,拿到了“身份证”,却没拿到国内生活的“通行证”
先说明测试边界,Cue面向海外用户发布,官方表示国内版本仍在筹备中。以下结论来自我们当前的账号、网络和应用环境,呈现的是一款海外产品进入国内使用环境时遇到的限制,不能直接等同于它在目标市场的完整表现。
最初,我们测试的是Manus 2.0本身,但其积分消耗较大,免费额度很难支撑完整任务运行。Cue同期发布后,我们转而开通了Pro会员,不过要提醒大家,Cue会员与Manus 2.0并不通用,即便属于同一家公司,两款产品的账号和会员体系也没有完全打通。
Cue的差异化可以用一句话概括:Your Personal Agents, With Their Own Identity,每个Agent配有四类资源:独立邮箱、电话号码、数字钱包,以及用于运行长任务的专属计算机。它的设计逻辑,是让Agent拥有一套可持续运行的身份与工作环境。
邮件处理,最接近承诺中的体验。四类资源中,邮箱是体验最完整的,Cue能及时提醒收信、总结邮件要点,并按要求组织回复。

我们让它代为回复几封测试邮件,从理解意图到组织措辞,基本不需要反复纠正。对日常高度依赖邮件沟通的用户来说,这种交代一次后就能放心交由它处理的体验,确实有价值。

接电话、代支付卡在国际账号,当我们尝试继续体验电话和钱包时,流程很快中断,两项功能都要求绑定国际账号,国内普通用户在测试环境下难以完成。官方尚未公布电话号码的可用国家范围,也没有确认钱包是否只面向美国等特定市场。

第三方测评曾提到,Cue提供的美国号码可能仅支持语音,钱包链路则与Stripe Link有关,但这些信息尚未得到官方完整说明,我们能确认的是在此次测试环境中,电话与支付两条链路都没能跑通。

这直接削弱了“身份四件套”的完整性。邮箱可以代收代回,Agent却暂时无法通过电话与支付延伸到更多现实事务。对于希望让AI长期处理生活任务的用户来说,最有辨识度的能力恰好也是最难触达的部分。
多Agent协作,流程搭起来了,交付没有跟上。Cue的另一个招牌是让多个Agent自主分工、在项目群里接力工作。实际体验中,群聊里的回复有些混乱,谁在回应谁、由谁收尾并不总是清楚;私聊与群聊之间的信息也没有完全对齐,用户单独交代的要求,不一定会被同步到整个任务里。要跑通协同流程,还需要配置海外应用接口,并保持稳定的网络连接,额外付出的配置与运维成本不低,产出提升却不明显。

我们还用同一条指令,让Cue、豆包和腾讯WorkBuddy分别完成一份“Q4传播方案”,结果Cue的产出并没有显著优于国内其他AI产品。
当然这个对照并非完全对等,Cue更强调Agent编排,豆包和WorkBuddy可以直接交付方案。但也正因如此,编排能力需要拿出额外价值。如果多个Agent忙碌协作之后,仍交不出比单体工具更好的成果,用户很难为协作本身买单。


上:cue 下:豆包
日程管理差一口“活人感”。简单的待办录入,豆包、飞书、WorkBuddy乃至手机语音助手都能做,所以我们重点测了两件更考验“活人感”的事:能不能主动发现日程冲突,能不能主动获取信息、减少人工录入。
结果是喜忧参半。我们预先埋了冲突陷阱,Cue没有主动发现,是在人工反复提醒后才学会分辨,唯一的正反馈在信息提炼:随手丢给它的图文,它都能提取出日程信息,且还能与邮件托管Agent协作,自主监管邮件、提炼日程,过程中还完成了回复和确认。

但这一亮点实现的前提是信息来自邮件,家长群里的作业通知、工作群里的临时安排、QQ里的班级消息、微信群里的物业公告,才是许多国内用户每天处理的信息流,但Cue目前都接不进去。
几项任务跑下来会发现要最大程度显化Personal AI的能力,需要落在用户已经使用的服务和信息网络里。
想代下单淘宝,千问背靠阿里,原生支持;想接管微信和办公流,腾讯系有天然优势;想做本地生活和服务调配,豆包也已经在打通闭环。
即便Agent本身的架构设计走得更远,如果进不了用户每天打开的应用,它也很难成为一个随时可用的助手。
竞逐Personal AI,身份之外还要跨过生态与成本
Cue在国内测试中碰到的墙,正是其他玩家试图借力、绕过或重新定义的地方。
10月13日,千问Go!上线体验申请页,采用限量申请方式。媒体实测显示,它已经可以调用阿里自家的服务接口处理具体事务,例如航班延误理赔和淘宝价保。灵光的“我的生活”在小范围内测,尝试通过后台运行管理生活账单、连接家居设备;腾讯Marvis则将自己定位为系统级AI管家。
海外市场也在同步升温。Meta发布的个人AI助手Muse,面向用户提供邮件、订餐、网购等代办能力,OpenAI的Sam Altman也展示了个人AI助手dots,主打独立云电脑、浏览器和应用连接能力。
从Meta、OpenAI到Manus,再到国内各AI产品,大家都在讲同一个故事:AI将逐渐接手订票、点餐、购物、整理日程等日常任务,个人助手也可能成为新的流量入口。但竞逐之前,还有个更底层的选择,即AI究竟该以什么身份替用户行动?
千问Go!选择借用用户的身份,它依托用户已有的账号与平台服务办事,能直接进入淘宝、支付宝、飞猪等生态,完成部分交易和售后任务。这样更容易触达真实需求,也减少了重新搭建身份系统的成本。
风险同样贴近用户:账号就是Agent的执行面,误操作可能直接影响用户的钱和订单。PPT做得不好可以重来,电话拨错、款项付错或订单误操作,补救成本要高得多。用户最终能授权到什么范围、哪些步骤需要确认、平台如何兜底,目前仍需要更清晰的规则。
Cue则选择给Agent发一张自己的身份证,独立邮箱、电话、钱包和计算机,试图把Agent的行动范围与用户的个人账号分开,令权限边界更清楚。但独立身份需要获得外部服务认可,也受可用地区和平台接口约束。Cue在我们的测试里碰到的障碍便是如此,它有自己的身份设计,却尚未获得进入国内常用服务的通行条件。
还有创业者主张,把AI做成用户自身的延伸。Ambi创始人、曾任Plaud合伙人兼中国区CEO的子皓在接受“42章经”采访时提出,给AI一个头像和名字的“人格化”路线未必最有效;与其让用户去找一个助手,不如让AI逐渐成为“非常了解你的分身”。这十分看重工作与生活上下文的积累。只是,足够了解一个人需要长期的信息沉淀,隐私边界、数据授权和跨应用连接也都要一并解决。
三种思路各有取舍,但都绕不开生态。国内用户的日常已经被微信、支付宝、淘宝等超级App深度组织起来。独立身份要获得平台认可,借用用户身份也需要平台开放接口。豆包手机调用微信遇阻、Meta的Muse购物功能遭到亚马逊封禁,都说明平台不会轻易放任AI代理改写既有的流量和交易关系。
对Personal AI来说,接入生态还只是基础条件。产品得足够省事,用户才可能愿意持续使用。子皓谈到,他希望人与AI能“同步在场”,用户无需在任务过程中不断补信息、反复操作。现实却是,Cue跑通一次多Agent协同,就需要配置海外应用接口并处理网络问题。对普通用户而言,使用前的准备成本可能已经超过任务本身的价值。
“主动服务”也面临类似难题。产品可以定时扫描信息、推测用户眼下的需求,但推理成本持续发生,推送内容又未必合时宜,甚至会形成打扰。
商业化是另一道现实考题。Manus曾经是全球最快跑到1亿美元ARR的创业公司,正式上线只用了八个月。但ARR已经不再是这类公司的免死金牌,Agent完成任务需要大量模型调用,用户愿意付的价格却不会无限涨,Token成本比收入涨得快,这个生意就很难维系。
罗森布拉特证券曾给Muse算过一笔账:要么计算成本显著下降,要么用户每月通过它完成的购物金额平均超1000美元,Muse才可能盈利,但这个数字远高于当前电商的平均水平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眼下不少产品采取免费或限量体验:Marvis免费,Cue在early access期间免费,千问Go!限量开放。“帮用户省了钱”又是最容易传播的故事,理赔拿回70元、价保退回52元,都能让AI代办的价值迅速变得可见。
但用户愿意试一次,与愿意长期付费,是两回事。随着体验从免费走向收费,模型调用、服务维护和生态接入的成本都需要找到稳定的承担者。
而且哪怕是“同厂出品”,产品之间的会员体系也未必自然打通,就像实测Cue时发现它与Manus 2.0“会员不通用”。一位AI产品从业者向我们解释,AI卖的是能力而不是模型,每个业务团队都有自己的产品,共用一套会员体系,绩效怎么拆分